叁个人一起行动的状况比想象中更加糟糕。
在尤兰达原本的印象里,珀西和洛里都是很温柔的个性,虽然他们和其他机器人一样拥有人类难以企及的能力,那种强势的感觉却从不会在相处中感受出来。
可现在的氛围让尤兰达有点喘不过气。
“之后该怎么办?”——当她说出这个问题时,两方视线危险的交汇了一秒,又同时落在她身上。
“当然是继续往远东去。”洛里乖巧的凑过来,“尤兰达最重要的朋友还在那边,对吧。”
尤兰达想到洛里口中目前在医院养伤的莎琳,下意识想要点头。
“太危险了。”珀西却否决道,“这次抓捕很不寻常,如果是联邦政府策划的,很有可能猜到尤兰达会去那里。”
“啊,的确有可能是博士……”
“和我在一起才不会有事呢。”洛里完全忽视珀西的存在,眨着眼睛对尤兰达说,“我会把你保护的很好。”
珀西面无表情,“杀掉一路上的所有人类那种保护么,对尤兰达来说似乎更危险了。”
“……”
尤兰达坐在中间,努力想要张开嘴说些什么,可当双方交锋过后的炽热眼神共同望向她时,她又说不出让每一个人都满意的答案。
她只好叹气,“明天再商量吧。”
结果叁个人好像都很失望。
如果说行程这种大事还算有一些商量的余地,生活中很多的细枝末节却变得危机四伏,不得不小心翼翼。
当洛里看到珀西怀中的小婴儿对着尤兰达发出像是“妈妈”的音节时,那一刻空气都好像凝固成某种可以刺穿心脏的利刃——尤兰达确信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了那种能量,包括一岁半的泰丝,小小的嘴唇瞬间变得青紫。
珀西最先反应过来,他抬起那只带着黑色手套的手,放在泰丝的心脏上。
“洛里……”
她震惊的回神,珀西却轻轻勾住了她的手,浓郁的翠眸注视着她,无声的摇了摇头。
“……”
洛里垂眸看到两只在暗处紧扣的手,仿佛差点要被捅伤的是自己,湿漉漉的眼睛眨啊眨,最后转身走了出去。
相当凄哀可怜的背影,尤兰达差点心软的想要拦住他。
而珀西沉默的握紧她的手。
“……”洛里走后尤兰达心烦意乱的松开手,“他大概是误会了。”
“很明显的误会。”珀西说,“他清楚泰丝不是你的孩子,可还是差点忍不住要杀人。”
尤兰达再度回想起那一瞬恐怖的压迫感,失神的说,“…为什么会,洛里他。”
“或许你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但我还是想告诉你。”珀西定定的看着她,“那小子并不正常。”
尤兰达大脑乱哄哄的。她看着脸色苍白的小泰丝,又想到洛里柔弱的面容,半晌才说,“我知道,可是……”
她嗫嚅着,根本说不出来有道理的话,可又下意识地想给洛里找出一丝解释。
珀西看到那双不安的交迭在一起的手,沉默了一会儿,“尤兰达,你相信我吗?”
“我……当然。”
珀西的面色像往常缓和了一些,轻轻的说,“能听到这个答案真好。”他将逐渐平息的泰丝放回摇篮里,“在尤兰达的心目里洛里是很重要的,他陪你度过了一段不算短的日子,所以你把他当作家人一样看待,对吗。”
尤兰达难过的点了点头。
珀西稍微松了一口气,“嗯,尤兰达一直很善良,我知道……再次遇到的时候我也真的很高兴。除了因为终于见到了喜欢的人,还因为我看得出,尽管经历了不少困难,但尤兰达一直生活在明亮的世界里。”
尤兰达抬起眼睛,类似的话珀西曾经也说过,可那时她只以为是珀西对她的安慰。
他轻轻的开口,“但在这个世界上还很多光照不到的角落,那是最阴暗最底层的人类生活的地方,没有一个灵魂是洁净的,他们恶贯满盈,贪得无厌,背负的人命双手都数不清。”
尤兰达看着珀西干净纯洁的神情,怔怔的说,“那种地方……”
“嗯,我在那种地方待过一段时间。”珀西说,“听上去很糟糕吧,不过就算再扭曲的人类也无法完全心无芥蒂的面对同类的血液,哪怕只有一瞬,他们也会感到恐惧、空虚或是厌恶。”
“……”尤兰达垂下头小声说,“没有人维持那里的秩序吗?”
“那里有自己的一套内部规则。政府曾想要管辖那片地带,派遣了治安官和军队,可结局是变本加厉的犯罪,士兵们被轻易同化了,和帮派混在一起寻欢作乐。”
“那治安官呢?”
珀西平静的说,“被杀了。”
“……”
“他还很年轻,不到叁十岁,接受过联邦最高等的教育,怀着拯救黑暗的理想来到那里,结果被一个小混混用粒子枪打穿了心脏。”
尤兰达几乎说不出话来。她明白珀西想要告诉她什么,这个念头从见到洛里,或者更早之前——见到沃克时就在她的心头隐约萦绕着,只是她从来不敢把它掀开瞧瞧。
那是洛里啊,他们曾在同一个屋檐下相依为命。他就像一只柔弱,温顺,到处流浪被欺负惯了的小狗,昨天还在她怀里流着眼泪,乞求不要被丢掉。
尤兰达的眸光里含着脆弱而星点的期冀,“…他不会,我可以做些什么的。”
珀西望着她,低潮的情绪再度不平稳起来——你看他都说的这样清楚了,尤兰达还是固执的相信自己可以改变一个从根源上仇恨人类的机器人。
“或许吧。”他并不想彻底打碎尤兰达的心,即使认为那是渺茫的看不见的希望。“他已经向你乞求着伸出手,如果那是一种求救,而不是欺骗的话。”
洛里坐在黑漆漆的房间里,海水一样蓝的眼睛望着窗外,他分明一动不动,眼中却流转着风暴一样的情绪。
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
六十。
手边的玻璃杯几乎在瞬间爆裂,洛里垂下睫毛,看着玻璃碎片在手臂上划出的细小裂口,内里灰色的涂层露出来,在光洁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不是人类,所以不会流血。
他面无表情的闭上眼睛,倒在床上,准备再倒着数一分钟。
已经十分钟了,他名义上的主人还不来找他。
洛里觉得自己的脾气已经好的有点惊人了——对于人类他是从来没什么耐心的,折断他们的脖子是那么容易的事,又为什么要忍耐呢。
只是这样呆在一个类似家的地方,在心里一遍一遍默数,等待那个脚步声出现的感觉并不陌生。
过去自己大概也这么做过?洛里隐约回忆起来——过程是有些煎熬,但结局没有一次让他失望过,不管发生任何事,尤兰达都会回到他身边。
因为自己差点没忍住杀了那个小婴儿,刚才尤兰达的脸色苍白的吓人。
洛里懒洋洋的拨弄那几条伤口,没办法,那种家庭和睦的画面真可恶啊,那个机器人居然想用孩子来绑住尤兰达,尤兰达明明是他的主人,才不会和别人一家人呢。
十一,十,九。
隔壁的门吱呀一声打开,然后是熟悉的脚步声,逐渐的靠近,最后停在了他的门前。
“洛里。”隔着门尤兰达声音轻轻的,“我可以进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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